姜夔词调声辞配合关系浅说
娄底广播电视大学 赵曼初
【提 要】 本文通过对宋代词乐文献──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旁谱的统计学研究,从音阶、音高、音长、音程等不同角度,分析了姜词语音四声与乐音的联系形式,探求了姜夔词调的声辞配合规律,认为词的格律形式已由平仄规律发展为四声规律,并且是宏观守平仄规律、局部守四声规律,其中体现了宋词格律的基本原则和完美标准。本文提供的研究结果与方法,将有助于揭示汉语歌曲声辞配合的一般规律,并可为词谱学研究开辟一个联系实际歌唱的新境界。
【关键词】 宋词歌唱 姜夔 声辞配合
南宋修内司教乐所《乐府混成集》(周密《齐东野语》卷十称其“巨帙百余,古今歌词之谱,靡不备具”)的失传,使后世对于宋词歌唱及其声辞配合规律,常有盲人扪烛之叹。纵是万树《词律》、王奕清等《钦定词谱》之类集大成式的词谱,也仅仅为人们提供了盲填死押的平仄格式谱,对词的认识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缺乏歌唱实证的局限性,至多泛泛而言“夫词寄于调,字之多寡有定数,句之长短有定式,韵之平仄有定声”⑴罢了。而南宋著名词人、音乐家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旁谱的发现与解读,则使我们天幸地拥有了管窥宋词声辞配合关系的唯一机会。
一 探求姜夔词调声辞配合关系的意义与理由
《白石道人歌曲》6卷85首歌辞,缀有音谱的作品凡28首,计有琴曲《古怨》1首,用琴曲减字谱记音;祀神声诗《越九歌》10首,用律吕字谱记音;词调17首,用燕乐半字工尺谱记音;而十七首词调中,《醉吟商小品》译自唐琵琶曲《胡渭州》,《霓裳中序第一》出自唐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玉梅令》是南宋诗人范成大自制的新曲,则姜夔的自度曲、自制曲实际上仅14首。
这些旁写音谱的词调,有先曲后词的依曲填词,也有先词后曲的依词谱曲,还有词曲齐头并进、分不出孰先孰后的作曲。由于它们处于宋词的成熟阶段,又涉及了词体产生的三种情形,则其声辞配合方式能够反映和代表宋词歌唱的实际,从中至少可见宋词声辞配合规律冰山之一角。可以这么说,弄清姜夔词调十七首声辞配合关系,是探求宋词声辞配合规律的唯一可靠途径,进而有助于揭示汉语歌曲声辞配合的一般规律,并可为词谱学研究开辟一个联系实际歌唱的新境界。
姜词旁谱作为八百年前流传下来唯一的宋代词乐文献,可供人们反复采掘的内容不仅仅只是声辞配合关系而已,我们对这个课题感兴趣,还有一些其他的理由。
理由之一:姜夔词调可能反映了一种独特的声辞配合观念。姜夔于庆元三年(公元1197年)向朝廷进献《大乐议》,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声辞主张:“七音之协四声,各有自然之理。今以平入配重浊,以上去配轻清,奏之,多不谐协。”⑵他批评当时太常寺雅乐声诗的声辞配合方式不合自然之理,歌唱时听起来不易于识别意义。那么,他的十七首词调是否自觉地实行了以平入配轻清、以上去配重浊的声辞配合方式?而这种声辞配合方式又是否来自燕乐歌唱并在当时流行?
理由之二:姜夔词调正处在宋词格律由平仄规律演化为四声规律的重要转折阶段。据夏承焘《唐宋词字声之演变》,曲子词的声辞配合方式,经历了一个由中晚唐粗分平仄到南宋“三仄更须分上去,两平还要辨阴阳”的发展演变过程:“大抵自民间词入士大夫手中之后,飞卿已分平仄,晏柳渐辨上去,三变偶谨入声,清真益臻精密。惟其守四声者,犹限于警句及结拍。自南宋方、吴以还,拘墟过情,乃滋丛弊。逮乎宋季,守斋、寄闲之徒,高谈律吕,细剖阴阳,则守之者愈难,知之者亦鲜矣。”⑶周邦彦之后的乐律名家首推姜夔,姜之后则以杨缵最为著名,杨缵论乐、论词常以周、姜二人为宗。在声辞配合方式上。周邦彦已于警句结拍严守四声,杨缵则是按箫定声,持律甚严,一字不苟作,姜夔恰好处在由周邦彦的局部分辨四声到杨缵的全部严守四声的中间环节上。姜词的格律是属于平仄系统还是四声系统?是局部严守四声还全部严守四声?
理由之三:姜夔词调具有长期的典范意义,在词史上占据了重要位置。正当慷慨悲歌的辛弃疾崛起于南宋词坛的同时,姜夔又于稼轩词酣畅淋漓之外,别立清空骚雅一宗,形成了南宋后期左右词坛的一个重要流派,影响一直到清初的浙派词。白石词以其特别的风格和引商刻羽的技巧,成为继清真词之后的一代典范,备受南宋杨缵、张炎等人直至清朝浙派词人的称赏和效仿。这十七首词调中后来也有为南宋词人采用填词的,据对唐圭璋《全宋词》的初步检索,有《疏影》、《暗香》、《徵招》、《霓裳中序第一》、《长亭怨慢》、《淡黄柳》、《凄凉犯》等;而在十七调之外,另有平韵《满江红》和《念奴娇》隔指声《湘月》,也为人们所沿袭。姜词的典范性是否还意味着它的声辞配合方式代表了宋词格律的基本原则和完美标准?
遗憾的是,还没有人系统地对这些问题提供详细的答案,我们的探求仍将充满着未知数。
二 探求姜夔词调声辞配合关系的途径与方法
平仄四声理论的发明,使中国的汉语音乐文学,由诗经、楚辞、汉魏六朝乐府诗的自然协律形式,发展为隋唐以后燕乐歌唱的自觉协律形式,唐声诗粗分平仄,元曲严于阴阳四声,宋词介乎其间,自有其细守平仄、粗辨四声的时代特征。我们研究词的格律问题,必须在宏观上把握这个时代特征,在微观上从音乐的角度、歌唱的途径去求解,通过乐理分析和实际歌唱的验证,才能真正破译其中奥秘。所以,探求姜夔词调声辞配合关系的途径只能是音乐比较研究途径,具体方法只能是乐理分析方法。
第一是音阶分析法。
日本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天卷,引唐元兢《诗髓脑》说:“声有五声,角、徵、宫、商、羽也。分于文字四声,平、上、去、入也。宫、商为平声,徵为上声,羽为去声,角为入声。”⑷《玉海》卷七引唐徐景安《新纂乐书》卷三《五音旋宫》也说:“凡宫为上平声,商为下平,角为入,徵为上,羽为去声。”⑸ 这是用五声音阶来分析乐音与语音的静态对应关系,二家说法一致。唐段安节《乐府杂录》又有平声羽七调、上声角七调、去声宫七调、入声商七调和上平声调的名目,在“上平声调”条目下说:“为徵声,商角同用,宫逐羽音。”⑹则是上平声徵调,在燕乐二十八调之外,当时有声无调。如果也看作是对音阶与四声对应关系的一种认识,则与元、徐二家说法大相径庭。
这种认识差异是由单音状态的音阶与复音调值的四声相互间不一致所造成的。考虑平声的发音高、去声的尾音低,用高音阶羽、次高音阶徵模拟两个平声的调值位置,低音阶宫模拟去声的调值位置,运用的是平声定位法,由此确立了段氏的去宫、入商、上角、上平徵、平羽的排列组合方式;考虑去声发音的高亢激越,宜用高音阶羽模拟其强和首音的调值位置,四声之首平声可与五音之首宫音相匹配,运用的是去声定位法,由此确立了元、徐二人的上平宫、下平商、入角、上徵、去羽的排列组合方式。
显而易见,音阶与语音的对应关系是静态的、孤立的和片面的,不可避免地具有多向性、游移性和矛盾性的特征。在实际歌唱时,由于调式改变了音阶的排列方式,加上旋律运动又跨音区进行,此调的该音又是彼调的他音,同调的各音又有高、低音区的分别,原有的音阶与语音的静态对应关系自然崩溃,而出现语音四声可与音阶中各音自由配合的情形,运用音阶分析法便不能得出科学的结论。
第二是音高分析法。
燕乐半字工尺谱是一种记标准音高的乐谱符号,是十二律吕的通俗应用。朱熹《琴律说》、张炎《词源》和陈元靓《事林广记》各自都记载了一套半字工尺谱符号,与《白石道人歌曲》旁谱有同有异,在音域上也有宽窄之分。朱谱与姜谱音域相同,为十二律加四清律,朱谱有16种谱号,姜谱只有11种谱号。张谱的音域为十二律加八清律,有19种谱号。陈谱的音域为十二律加十一清律,有21种谱号。十二律及其清律都是半音,可适应不同调式的记音需要。但其中都缺乏记录更低音区的浊律,这可能与燕乐系统以歌唱时人声自然音域为基本音域有关。对姜谱的十六律,我们可将其划分为浊音区和清音区,中吕上以下六音为浊音区,蕤宾勾以上六音并四清律为清音区,然后统计姜词四声在清音区、浊音区的出现频率,得出的统计结果可作为“以平入配轻清,以上去配重浊”协律观念的试金石。由于律吕符号能细致记录不同调式、不同音区的旋律运动,以之考察乐音与语音的配合关系,就比音阶分析法要可靠得多。
第三是音长分析法。
乐音的音长即时值,在旋律运动中表现为节奏。旋律由音高和节奏共同构成,故考察汉语四声与乐音的配合关系,不可忽视音长分析法。从音长的角度看,汉语平、上、去三声是舒调,发音时值长,尾音可任意拖长;入声是促调,发音因由收塞音韵尾而显得特别激短急促,尾音不可延长。因此,长时值、慢节拍的乐音配合舒调的语音,短时值、快节拍的乐音配合促调的语音,歌唱时最易于识别意义。姜氏旁谱采用一字一音的记谱法,工尺符号既表示音高,又表示一个单位时值的音长。而在音高符号之外,还有一些表示特殊时值的节奏符号或歌法符号,据历代学者的解读,可分为表示大于一个单位时值的符号和小于一个单位时值的符号两种。等于和大于一个单位时值的音长适合用舒调的语音歌唱,小于一个单位时值的音长适合用促调的语音歌唱。由此看来,音长分析法用于考察入声与乐音的配合关系才有意义。
第四是音程分析法。
音程反映了旋律运动的细节,是某音与他音的动态联系形式。用音程分析法考察汉语四声与乐音的对应关系,既可避免音阶分析的静态认识,又可避免音高分析的孤立认识。音程分析法分为单向分析法和双向分析法两种。
单向音程分析法的主要视角是单向音程即某音与后续一音的动态联系形式。根据两音间的音高变化形式,可把旋律音程分为升音程、降音程、平音程三种类型,一般只注意在旋律线上具有曲线特征的升音程和降音程,也就是丘琼荪《白石道人歌曲通考》和杨荫浏、阴法鲁《宋姜白石创作歌曲研究》所说的旋律上行、旋律下行,吕瀓《词源疏证序》所说的旋律开展以起、旋律转折而下。
双向音程分析法的主要视角是双向音程即某音与前逝一音、后续一音的动态联系形式,它比单向音程多了一个视点。根据三音间的音高变化形式,可将旋律音程分为降升音程、升降音程、连升音程、连降音程、升平音程、平升音程、降平音程、平降音程,再加上起调、毕曲、换头部位只有前后两音所构成的升音程和降音程,一共十种类型。将升平音程、平升音程归入升音程,将降平音程、平降音程归入降音程,则旋律音程可简化为六种类型。用这六种旋律音程去考察汉语四声与乐音的配合关系,其统计结果应该说是比较科学的。
必须强调的是,以上四种方法的具体应用都离不开歌唱验证,人的听觉评判才是检验歌曲声辞配合关系的最自然的法则。
三 姜夔词调声辞配合关系的统计与分析
1、姜词四声与音阶的配合关系
结论一:姜夔词调用的是七声音阶,五声音阶与平仄四声的静态对应关系不适合七声音阶。从七声音阶的角度看,姜词平声多配合角、羽二音,上声多配合羽、宫、角三音,去声多配合羽、宫二音,入声多配合角、宫、羽三音。如果只考虑最大值,则有平、入多配角,上、去多配羽。从五声音阶的角度看,将变徵归入徵音,变宫归入宫音,姜词平声多配合宫、徵、角三音,上声和去声多配合羽、宫、徵三音,入声多配合宫、角、羽三音。如果也只考虑最大值,则是平、入多配宫,上、去多配羽。
结论二:四声与音阶的对应关系复杂多样,任一调值的语音可配合任一音阶的乐音和谐歌唱。通过弹唱姜词旁谱,虽然也可将姜词四声与音阶对应关系演绎为“平声宜配宫、商,上声宜配徵,去声宜配羽,入声宜配角”,但这个结论所依赖的统计事实存在着许多分歧和矛盾,因而是不牢靠的。姜词四声与音阶对应关系的丰富多样性,不是音阶分析法所能圆满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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